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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与西风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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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1-07-06 10:54 作者:唐凤华 来源:满洲里市计生协 浏览次数:

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内蒙古时说:“我们干事创业就要有蒙古马精神,像蒙古马那样,有一种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精神。是的,我们伟大祖国正如勇敢坚强的蒙古马,不畏艰难走过苦难,走过战争、走向胜利,走向富强。回眸走过的岁月,我也正是在蒙古马精神的激励下,在人生的时光中扬鞭奋蹄,从懦弱走向坚强。

“季子正少年,匹马黑貂裘”。197615岁的我响应时代的召唤,投身于火热的上山下乡洪流。我背着行囊,装作轻松愉快的样子走出家门,眼里闪着泪花的妈妈不停地叮嘱着,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向妈妈挥手道别,怕妈妈看到我脸上的泪。

车站的围栏上悬挂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广阔天地大作为”的标语,那是当代青年真诚的誓言和进步的标鉴。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又坐了1个多小时的敞棚汽车才到青年点,空旷的山野上有6架帐篷,队长是个40多岁的转业兵,矮小黑瘦,操着四川口音,表情十分严肃。我们的工作任务是在一片周围全是坟墓的荒山上开垦农田,运送沙石。青年点的全部家当并视为宝贝的是2台手扶拖拉机、9匹马、3头牛,大部分生产是靠人力。我们是半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5点起床,6点以前要进行早操、洗漱、吃饭,6点半就要坐着手扶拖拉机、马车去山上工作,铁锹挖、镐头刨 ,一尺一寸地开荒,一垄一沟地播种,手脚磨起了血泡,腰折了一般的疼,只有中午一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晚上6点半才收工。日复一日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挥汗劳作,辛苦之极。我琢磨着开手扶拖拉机是痴心妄想了,当个赶马车、牛车的“车老板子”成了我当时最大的梦想。终于机会来了,赶马车的李大哥因病休息了,我便积极申请到运输班,开始队长没同意,说一个女娃儿不适合摆弄车马,我就壮着胆子跟着队长软磨硬泡,没想到队长竟同意了。我被分配跟陈叔一个车,陈叔是个转业兵,中等个子,黑红的脸庞,厚厚的嘴唇,一双不大的笑眼让人感到和蔼厚道。当陈叔领我走进马号,自豪地指着一匹深栗色的老马说:“这就是咱们的宝贝,大家都叫它‘老马’”。啊!惊讶中我仔细地打量着这匹不起眼的老马,又老又瘦,身上还有几道伤疤,颈部的鬓毛低垂着,我试探着摸了一下它,老马低沉地打了一下响鼻儿,甩动着尾巴,我很失望,因为我想象中的马应该是那种潇洒俊朗,高大威武的样子。陈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对我说:“这是一匹立过多次战功的优秀蒙古军马的后代,它年轻时漂亮而健壮,现在它老了不能在部队服役了,就到咱这里来效力了,虽然力气不如从前了,可干起活来却很‘地道’”。

我正式上岗了,每天和陈叔精心地给老马饮水、喂料、挠痒痒、梳鬃毛,有时我还轻轻地抚摸它的伤疤,老马也温顺地用头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与老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给老马喂足草料后便套车去山上拉木材、沙土。正如陈叔所说,老马驾着车就像战士进入战场一样精神抖擞地执行着命令,“哒哒哒”地向目标前行,并展现着它超强的能力,在平整的道上老马步伐快而稳健,遇到上坡下坎或泥泞道路,它便小心翼翼,左挪右闪,用力有度,我们既不用太多的喝斥,更不用鞭役,“车老板子”与老马之间形成了高度的信认与默契,有着同样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开辟新沙石点,路况生疏或遇有恶劣天气,我们这组人马就一定要马首是瞻,走在前面,当开路先锋,因为老马谨慎不乏勇敢,它领的路是安全系数最高的,它的一招一式给后面的车辆做出了示范。陈叔与老马的完美配合使我们这组人马每个月都安全高效地完成任务,由此,成为青年点的标杆,我骄傲之情溢于言表,陈叔说,咱们能出成绩一大半是老马的功劳,是的,当初我瞧不上眼的老马,现在却让我敬佩有加。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到了初秋,连续的阴雨天使山路泥泞难行,我们也时常冒雨工作。记得有一天,早上从队部出发时还艳阳高照,可是装上沙子往回返时便是雷雨交加,我们这组人马在前面开路,后面的车紧紧跟随,可雨越下越大,路又滑又泞,后面有3辆车捂住了,这就需要几匹马合力往外拉车,于是陈叔从我们的车上卸下老马,套到被捂的车上驾辕帮助拉车,第一辆、第二辆拉出来,可到了第三辆由于车轱辘陷的深,而且坡陡湿滑,加之老马和另外几匹马体力消耗过大,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将车拉出来,人和马休息一会儿,陈叔吆喝着又开始拉车,就在这时陈叔一下子滑到了车底下,而老马也累的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陈叔在车底下动弹不得,大家急了,如果老马支撑不住或乱动,陈叔便会有生命危险,情急中赶车的张师傅挥鞭抽向老马,催它站起来,老马稍动了一下仍然跪着不动,张师傅举起鞭子欲再次抽向老马,这时车底下的陈叔大喊:“不要抽它”。张师傅和大家说:“那怎么办?”,陈叔说“等等看”。大家焦急地等待着,1分钟、2分钟、3分钟......大约10分钟的时间,只见老马瞪圆了双眼,昂起了头,猛地向上一拱将车顶起,大家急忙将陈叔从车底下拽了出来。这时老马趴下了,鼻孔张的大大的喘着粗气,像一个病弱的老人,大家静静地看着老马,过了一会儿,老马颤抖着先是单腿跪地支撑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我们看到老马的左前腿裂开了足有3寸的口子,血水和着泥水往下淌,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陈叔不顾疼痛蹲下来仔细地查看老马的伤口,继而双腿跪下,脱下上衣裹在老马的伤口上,低声地对我说:“牵着它,慢点走”。我牵着一瘸一拐的老马慢慢地往回走,时不时地抚摸着它,眼泪不停地流,老马又添了一道伤疤。

陈叔的腿骨折了,转到城里医院住院治疗,临走时一再嘱咐我要精心照料好老马。每月只挣36元钱的我从镇上买了玉米粒、豆饼当营养品喂食老马,我时常和老马说:“你多吃点,快点好,等陈叔回来咱们一起上山”,它如听懂般地或打个响鼻或深情地看着我。老马的伤渐渐地好了,陈叔还没有痊愈,我就正式地成了“车老板子”,独立赶车去山上拉沙石了。出生牛犊不怕虎,我每天早出晚归,多拉快跑,虽然辛苦,但快乐着。转眼入冬了,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开山采石,北方的冬天零下40多度,我们穿着皮袄、毡疙瘩,戴着皮帽子和棉手闷子,行动很是笨拙,眉毛、头发、皮帽子上凝成了霜,人和马个个成了“白毛仙翁”,十分劳累辛苦,可这丝毫没有减弱我们战天斗地的革命热情。为了过一个革命化的元旦,这一天我们没有休息,我被指派去林场拉木材,其他车辆仍然拉石头。天气冷的“冒白烟儿”,我赶着车在空旷的山野上“哒哒哒”地跑着,为了减少寂寞也是为了让自己暖和些,我大声地唱着“穿林海,跨雪原,气冲宵汉”.......装车时天便是乌云笼盖四野,我催促着老马一再加速,可暴风雪还是超加速地主宰了世界,如席的雪花“打着旋儿”地狂舞着,只一会儿四周便白茫茫混沌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雪越下越大,来路逐渐被雪掩盖,我凭感觉辨别着方向,指挥着老马砥砺前行,风雪继续着,低洼处已近膝盖,彻底没了道路和方向,这时车轴折断了,无奈我将老马从车套上卸下来,汗水和雪花在皮袄和棉裤上结成了一层霜,走动时“嘎吱嘎吱”地响,老马浑身“长满了白毛”,我和老马睁不开眼睛,举步维艰,任风雪撒野般地狂虐。天暗了下来,恐惧完全统治了我,我绝望地“噢噢”地喊叫,可是声音却被呼号的风雪掩盖。我牵着老马无选择地向前挪着,这时一贯温顺的老马却停止不前,并“恢恢”地叫着,继而用嘴使劲地哄我,任凭我拍它、打它、使劲地拽它,它都不肯向前,而是张开嘴咬住了我的皮袄向左侧跋涉,反正也没有方向和道路了,索性跟着它走吧,风雪中角色互换了,我虽然手牵缰绳,可却是老马指引着我、拖拽着我前行,一天没有吃饭,加之在风雪中跋涉,体力消耗到了极限,精疲力尽的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雪地上心想干脆就等着冻死饿死算了,我放开了手中的缰绳,拍打着老马让它尽快地走,如果它能幸运地走出雪原,就让它逃条活命吧,可是老马不但没有走,而是倔犟地再次咬着我的皮袄,拖拽着我继续向前,就这样我们在白茫茫的林海雪原跟头巴式地挣扎着前行、前行。这时我强烈地感觉到老马就是我的兄长,是我的战友,是我生命的依托。在老马坚强、坚持、坚韧、坚定的精神感召和鼓励下,我拼命向前爬行。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风雪依旧狂舞着,我们的跋涉也在继续着,这时老马又“恢恢”地叫了起来,并且加大了前行的力度,我抬头看见了似有似无的光亮,而且这光亮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冲着光亮大声地喊:“我们在这呢!我们有救了!”。当知青队长和同事们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一下子瘫坐在雪地上号淘大哭起来,队长紧紧地拥着我说:“可找到你们了,没有冻坏吧”,并把我扶上他的马,他牵着马,我骑在马背上牵着老马,回到青年点已是凌晨。

与其说是经历了一场灾难,不如说是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灾难中识途老马以驽马十驾的精神,引领着少年的我以坚强的意志战胜风雪和懦弱,走出困境,走向希望;灾难中验证了老马老骥伏枥,永往直前特质和能力;灾难中老马为我树起了忠诚信义,敢于拼搏,坚韧不拔的榜样,以至于这种榜样和精神伴随我成长,成为我一生宝贵的精神财富,使我在工作中亦如老马般地吃苦耐劳,脚踏实地,努力进取,由此,我成为知青的优秀代表和标兵,被选调到城里工作,临行的前一晚,伙伴们聚到我帐篷,弄了几个菜,喝着散白酒,唠着、唱着、闹着,折腾到后半夜,20多个人全都喝的东倒西歪地趴下了,半醉半醒的我摇摇晃晃地走进马号,只见老马不紧不慢地嚼着草料,我快步地走近它,抚摸着它,抱着它的脖子将脸贴在它的脸上,它的头也在我的脸和身上蹭着,让我感到痒痒的温热,我流泪了,我坐在马槽上静静地看着它陪着它,不知何时我在马槽里睡着了,当伙伴们把我从马槽里叫醒时天已大亮。伙伴们赶着两套马车来送我,其中就有我赶的老马这套车,伙伴们说,让我稳稳地坐在车上,由他们来赶车,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拿鞭子,而是坐到的“车老板子”的位置,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老马,轻轻地喊了声:“驾”,老马便“哒哒哒”地步伐均匀地前行,山野在我的眼前后退,秋风不时地撩动着老马的鬃毛,吹拂着我并在耳边掠过,触景生情,不由得让我想起3年前与这片土地、这湾河水、这匹老马的初见与相伴,在这里有我劳其筋骨的身影与努力;在这里有我青春年少的欢乐与忧伤;在这里有我人生岁月的苦涩与沉香。临别,我将一长串用山杏核做的项链挂在老马的脖子上,寄托我无言的思念和牵挂,我想老马一定懂得。

知青经历为我的成长铺垫了坚强的底色。在建工局我主动申请当了一名瓦匠,手被大铲、瓦刀磨的一次次破皮流血,至到磨出了茧,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成了建工局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女瓦匠,多次被评为“技术能手”、优秀团干部。1988年因工作调动转为电力工人,对电力一无所知的我一切重头再来,付出了他人几倍的努力去学习专业技能,成为电厂唯一的检修女班长,并先后获得内蒙古自治区级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女状元”、“四有”职工标兵等荣誉称号。每次获奖感言我都由衷地说:是蒙古马精神给了我勇敢和坚强,让我任何逆遇中从不言败,是蒙古马精神给了我鞭策和动力,让我任何时候不忘责任与使命。

40多年过去,没有想到让我无数次诵读和想象的马志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诗中一个落寞的人与一匹瘦弱老马行走在空旷寂寥的荒野上,并时有乌鸦在枯藤或老树上哀号的苍凉景象,竟真实地成为我生活片断和写照,而且成为我人生一页精美的插图和励志诗篇,让我每每想起,悸动如初。

40多年过去,纵使时光流转,斑驳了年华,苍老了容颜,而那片苍莽的林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猎猎吹过的秋风;那少年与老马患难与共的记忆和那昂扬向上的蒙古马精神,却没有淡化消逝,它凝结成一枚瑰宝,在我的人生里闪光,在我年轮中留念,并演绎成光阴的故事,根植在我的生命,让已暮年的我仍然澎湃着青春激情,传承着蒙古马精神,与我们伟大的祖国一起奋蹄向前,奔向美好的未来。

                              

                                                                                  内蒙古自治区满洲里市灵泉镇  唐凤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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